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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 之 音

 
 
 

日志

 
 

六九八五之岁月  

2010-08-15 21:59:57|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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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九八五之岁月

1970~1981年)

 

 

     

 

序言

第一部·离家的时候

第二部·河西的日子

第三部·矿井的生活

第四部·岁月的感慨

 

 

 

     

 

 

记忆是人生偎依的伴侣,往事是醉心迷人的佳酿。四十年后蓦然回首,那段远去的六九八五岁月,犹如昨日的梦浮现在眼帘:那一幕幕历史的时光碎片,展现的是苦的挣扎,是泪的诉说,是奋斗的精神,是成长的蹉跎。

 

何谓六九八五岁月?六九八五岁月源于六九八五工程。六九八五工程是七十年代初天津市开展三线建设,在河北省地界内创建的一家钢铁企业,以六九年八月五日开建的时间而命名。全称为“天津市六九八五工程”。总部设在河北省涉县辖区,有一个天津办事处坐落在天津市烟台道。属下有两大机构,一是铁厂,二是矿山。铁厂名为天津涉县铁厂,坐落在河北省涉县地区。(现在的天津天铁冶金集团有限公司)矿山称六九八五矿山,分别为一矿西石门铁矿,二矿马甲脑鉄矿,三矿河西铁矿,分布在河北省武安县境内,相互间隔有几十公里。在那远离家乡的荒山僻壤里,生活着天津市第一代矿山建设者,其中活跃着我的身影。成为了天津市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矿工,因为现在的铁矿已不再是天津的企业。

 

一九七零年九月十六日,我离家踏上了大炼钢铁的热土。辽阔苍茫的太行大地种下了我蹒跚的脚印,贫穷落后的异地他乡长出了我孤戚的身影。脚印迷乱原野,孤影流离山岗。汗水映照红日,泪珠闪烁月光。六九八五矿山叫我恨它一辈子,六九八五岁月使我终生难忘。这就是我收获的六九八五情结。

 

二零一零年九月十六日,是我离家奔赴矿山建设四十周年的纪念日,忆往昔峥嵘岁月,心潮涌伏案泣书。草拟此文,再现那一段:离家时候的惆怅,河西日子的迷茫,矿井生活的艰苦,六九八五岁月的彷徨。四十年后的今天,与“八五”人共同缅怀青春走过的坎坷历程,回忆异乡生活的酸甜苦辣,别有一番滋味在心上。欢迎六九八五的战友阅览——《六九八五之岁月》,敬请雅正,多谢观赏。

 

 

 

诗曰:

 

岁月悠悠路茫茫,朝霞月夜照彷徨。尝尽酸甜苦辣味,感叹春夏秋冬长。

 

 

 

 

第一部  离家的时候

 

 

一九七零年,我中学毕业了,被学校分配到天津市六九八五工程工作。

 

那个年代,正是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进行之中。自文革以来含盖所有的初、高中及大学的毕业生,都是上山下乡的命运,只有在我们上一届(六九届)的毕业生中占很小比例的人分配到了工厂工作,其中包括天津六九八五工程的第一批创建人员。总结前几届毕业就下乡的经验,我为能第一批分配到工厂工作而暗自庆幸。

 

由于六九八五工程厂地是在离天津一千多里路的太行山区,当时的心情不知道是个啥滋味,应该高兴还是难过?虽然不是上山下乡,毕竟还是要离开家乡父母,独自去遥远的山区生活,心情很低落。联想起前年,我的老姐赴内蒙古下乡离家的时候,父母痛苦不堪,老姐更是以泪洗面,离别的情景叫我不寒而栗。一想到这些,我默默地告诫自己要勇敢的面对生活,不能再让父母和家人为我担心。所以我表现出很平静的样子,把失落和忧伤深深地埋藏在心底。

 

离家的迷茫,孤独的恐惧,开始了我探索人生的征程。我的父母和姐弟因经历了我老姐上山下乡的感受,相比较我能到一个有工资的地方去工作,还是感到不是那么揪心难过,这也是那个时代的无奈。全家人忙活着为我准备行装。先是用单位发的购木箱券买了一个木箱,家里人都为之高兴,因为老姐离家的时候,只是请人帮忙打了一个木箱,哪有这个好,可见父母对我用了加倍的爱。姐姐们又为我做了精心细致的准备,新作的被褥,新添的绒衣绒裤、秋衣秋裤,鞋袜,……还有信纸信封邮票、牙膏牙刷,小到针线包,小药盒应有尽有。这都是当年上山下乡人的必备。为了能买到一个蓝色花的洗脸盆,大姐跑遍了天津城。一天傍晚大姐拿着买到的蓝色花的洗脸盆,高兴地向我夸耀着,我的心好酸呀,大姐真是最疼我了。

 

一九七零年八月十七日,在天津的中国大戏院召开了“天津市六九八五工程二团二营成立大会”。即开赴三线建设的誓师大会。主席台上坐满了领导,还有天津市委的领导亲临会场。会场隆重热烈,会议议程繁多,少不了领导讲话,新工人表态,让我永远不能忘怀的是第一批先行者代表(六九届毕业生——六九八五工程的创建者)的慷慨发言:“……为了祖国的三线建设,为了天津人民早日结束没有钢铁的历史,我们立志扎根山区干一辈子革命,……哗啦啦的清漳河水呀为你欢唱,满山火红的柿子向你露出欢喜的笑脸,山里沉睡的矿石等着你来开发,欢迎你们的到来——光荣的三线战士……”多么振奋人心的豪言壮语。谁知道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真正立志扎根山区干一辈子的有几个?清漳河干枯的就像戈壁大沙漠,水声何来?满山的柿子也不是随便采摘的。而当时的我却把这些话带给父母听,是让家人不要太担心我。从此我又多了一个番号:天津市六九八五工程二团二营五连四排十三班战士。而唯一值得高兴的事是,从那天起我可以领到工资了,成为了一名名副其实男子汉,可以为父母分担些家庭负担。

 

九月十六日,永生难忘的一天。

 

清晨,全家人起得很早,好像忘记了连日来为我受的辛勤劳累,只记得今天是我离家的日子。母亲从早晨就开始流眼泪,父亲把憔悴挂满脸上,一家人除了看着姐姐为我打理行李、忙碌着为我准备送行的午餐,就是泪眼对泪眼的怅望,小屋弥漫着亲情温馨的芳香。我时而徘徊在屋里,时而坐在父母的身旁,很想插手帮忙干点什么,可姐姐们硬是不让,说以后你一个人在外什么都要自己动手干啦……姐姐眼里滴答滴答的泪珠代替了万语千言。我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姐弟情深深,无言泪染襟。爹娘身上肉,难解又难分。下午四点钟,该是去火车站的时候了,母亲因病走路不便而不能去车站送我,父亲也因送我老姐离家时感受了离别的悲伤而没同行。在姐姐们、弟弟和我的小学、中学的同学们的簇拥下,走出了家门。频频回首的我望着站在门外的父母,依依不舍的挥手道别,耳旁回荡着母亲那嘶哑的声音“到那就来信,……勤写信来,……。”

 

天津东站的站台上,拥挤着黑压压的人群。我们乘坐的是包车专列,几千人的送行队伍把个车站站台弄的水泄不通。人头攒动,声浪隆隆,喧嚣之中夹杂着千言万语的叮嘱和泪水横飞的哭声,紧紧相握的双手迟迟不肯松开,相互的拥抱蕴含着不尽的骨肉亲情。静静地列车在一旁默默地为这一时刻见证,见证这凄惨悲壮的离别场景。我站在亲人和朋友中间,眼泪在眼窝里转动,看着姐姐的泪脸和朋友们深情的面容,说不出话,哭不出声,任时光在此刻奔涌.……下午的五点钟,火车准时开动了,随着列车刺耳的笛声,一时间人海沸腾,道别的喧哗刺破长空。列车缓缓地驶出站台,迎着夕阳,消失在送亲人的视线之中。

 

滚滚车轮动地哀,一声长鸣激悲怀。泪眼离情铭心记,人生征程继开来。

 

 

 

第二部  河西的日子

 

 

列车启动后,车厢内出现了片刻的宁静,大家坐到列车的席位上,擦拭着脸上的泪痕,稳定一下亢奋的心情,同时查点一下随身携带的行李。情绪刚刚平定一会,就又开始了躁动,各自寻找起自己的伙伴,因为座位是按照新编的班组名册安排的,谁又都想和自己熟悉的老同学或邻居坐在一起,所以扎堆换位的一通倒腾。车厢里经过了一阵忙乱之后,渐渐地恢复了平静。夜幕徐徐拉开,车厢里亮起了灯,“咯噔咯噔”的列车伴奏声犹然入耳,折腾了一天的人们,声嘶力竭、身心疲惫,开始安静的坐下来休息,喧闹过后的宁静给人们带来了一丝的轻松,空气中仍夹杂着唧唧咋咋的说话之声。毫无睡意的我一路上窥视着窗外的风景,心里默默地倾诉着对家乡的留恋和深情:

 

长夜漫漫秋风寒,一别千里何日还?心中装满离家怨,不尽相思意缠绵。

 

第二天上午列车停在了偏僻的冶陶车站。我们都以为到达目的地了,争先恐后的下车张望。但见:辽阔裸露的原野,沙石遍地,楚天朗朗,见不到一个人影,望不到一座村庄,只有眼前两根冰冷的铁轨,伴着一间只有一个工作人员的火车站房;没有像样的站台,透着万般凄凉。一望无际的乱石相伴着杂草,空旷的叫人迷茫。秋风瑟瑟,尘沙飞扬,没有树木林荫,骄阳肆虐苍茫。空中无飞鸟,大地尽废荒。远处光秃秃连绵起伏的山脉,寻不到一点的翠绿与花香。心咯噔一下全凉,“这是什么鬼地方”。

 

困惑的人群围站在火车站台上,一边环视着四周,一边活动着身体。一夜的乘车劳累,都感觉身沉体重,就地放松放松。借此机会,带队的领导简单讲了下一步的安排,一大堆的人群乱嚷嚷的,我也没听见说的是什么,紧接着传下话来继续步行,目标赵庄村。哪是赵庄村?离这有多远?要走多长时间?向什么方向走?……简直是一头的雾水,没有人能说清楚,望着领队的人流开始向前行进,我也只好盲目的跟随着前行。我和同院居住的赵树志结伴同行,有这么一个从小在一起长起来的邻居又是同学结伴而行,彼此的心里都安然了许多。

 

一个拉练式的长途行军开始了。金秋时节,微风飘荡,碧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彩,太阳为我们照亮着方向,寂寥的大地荆棘丛生,见不到树木和花草,四处没有一点遮阳的地方,说是路又不像路的崎岖小道蜿蜒绵长,这支有五百余人的开矿大军行进中,队伍拉的有好几百米长,犹如一条长长的巨蟒在沙漠中徜徉。一群十六、七岁的孩子,欢蹦乱跳的好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激情感染了大地,青春迸发出光芒。荒沙不再哀愁,发出沙沙的作响,那是因为我们的脚步把它安抚,大山不在沉寂,发出隆隆的长鸣,那是我们的呼喊撞击山的回声。我们骄傲的对天说:此情此景只有我们享用。

 

不知行进了多长的路,来到了古老闻名的清漳河旁,宽宽的河床一眼望不到对岸,河床中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记载着河水曾经汹涌奔腾的状况,我当即想起了六九届代表的慷慨演讲:“哗啦啦的清漳河水呀为你欢唱”,我望穿了双眼也没看到有水流淌,上当受骗的感觉充满心房,开弓没有回头箭,硬着头皮继续向前方。时近正午,太阳的脸像是贴近了我们的脸,汗珠儿开始一个劲的往外冒,口干舌燥肚子咕咕叫。大家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开始补充给养。我从绣着“为人民服务”的绿背包里拿出准备好的饼干和水,吃喝完毕接着走。这时多想碰上个老乡探探道,可是除了我们什么喘气的动物都没有,真沮丧。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的路,太阳开始偷偷地坠落西方。

 

这时传来一个好消息,石洞村到了。我依稀记得,我们的驻地就叫石洞公社赵庄村,莫非是到了终点?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又听到,还要向前走,还有三里路。唉!没有办法继续走呗。

 

穿过石洞村向前行就见到了河西矿的小高炉,这是我们河西矿最壮丽的炼铁基地。我用好奇的眼光四处张望:这里没有围墙,也没有铁丝网,旷野四方,只有高耸入云的高炉烟筒在冒着浓烟。烟云伞盖之下,几名工人正在忙。恰好赶上出铁水,一条耀眼的火龙飞溅着铁花,盘旋在场地上。热浪扑面而来,心里犹然产生了当一名钢铁工人的荣耀与自豪。……关闭大脑的遐想,继续赶路向前方。这支朝气蓬勃的队伍现已变成溃兵败将,松散的队伍稀啦啦的摇摇晃晃。下午的两点钟终于到了驻地——赵庄。

 

陆续到达的人群集聚在村头新建的大食堂前,一边休息,一边等待着领导分配住房。我们的大食堂是用竹竿和草席搭建的,是个临时做饭的地方,厨师是天津和平饮食公司派来的专业师傅,水煮蔬菜的味道天天同样。我站在大食堂前,望着旷野和陌生的村庄,凝目冥想:矿在哪里?又是如何的开矿?怎么没见到宿舍和厂房?……一连串的胡猜乱想,透着幼稚,露着荒唐,岂不知眼前的荒山底下埋着矿藏,需要我们用双手来挖出铁矿,盖起宿舍,建起厂房,实现家乡期待的梦想。我摁下念头举目瞭望,远处的汽车席卷着漫天荒沙,犹如一条黄龙,沿着山道开来,好像地上飞的“喷气式”,这景象是壮观还是荒唐。汽车上装载的是我们的行李和木箱。这时班长潘新中呼唤我,引领我来到了我的住房。

 

我们的住处是当地老乡腾出的住房。这是一所很干净的院子,院里居住一户人家,我叫她大婶,她家里有一个已上学的八岁儿子和一个五岁的姑娘,她丈夫在武安县城财政局工作,不经常住在家里。大婶很勤快,屋里收拾的整洁漂亮,因为家里有挣钱的收入,所以和村里其他人家的情形大不一样。相处久了,越发觉得大婶很有修养,待人热情、亲切慈祥。并在我心里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印象。房东是一个老奶奶,有七十来岁,身板还算硬朗,满脸的皱纹记载着岁月的沧桑,伸不直的脊梁走起路来总觉得在向前闯,稀疏地白发早已失去了光泽,两只眼睛在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顽强。身着自己织的粗布衣裳,说起话来声音还算响亮,是她打开了门锁,嘟囔了两句就离开院子。原来她不住在这里,和儿子住在村里别的住房。此刻院子显得很闲静。

 

我用手推开了住房的房门,屋里黑洞洞的脏乱无章,一套里外间的屋子,不到三十平方,只有在里屋光秃秃的土炕上有个糊纸的木窗,阳光透过灰黄的窗纸,射进淡淡的光。如果关闭了房门,屋里的黑夜和白昼一个样。四面的黄泥巴墙上挂满蜘蛛网,灰尘遍是,阴森昏暗,倍感凄凉。像是好长时间没有人居住的模样。

 

和我同住这间屋的有在家是邻居的龚克谨,同学校的刘振明,和刚认识的新战友孔祥达,我们四个人同睡在唯一的一个土炕上。我们一起又是打扫房屋,又是领草席铺炕,又是着急地取回我们的木箱,又是抓紧领取油灯备亮。(油灯也不过是个空墨水瓶子,在里边放个灯捻,加上煤油,用铁钉钉在墙上。)真叫个乱,像是一群没头的苍蝇到处乱撞。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就到了开晚饭的时候,肚子也饿的够呛,集体领饭,一盆的馒头,一盆的菜,一桶的汤,大家围在一起,狼吞虎咽的吃着哪管香不香。还真是福气,吃饱了把桶、盆送回就OK了。接下来就是面对夜幕下的山庄。

 

我趁此时机先到老同学的住处串串门,再去结识一下新班里的战友,时间过的飞快,待我回到住房的时候,同屋的人都睡下了,看着一个个酣睡的样子,脑海里浮现出宋代词人辛弃疾的一句词来“少年不识愁滋味”。我没有忘记母亲的嘱托,找出信纸,在昏暗的油灯下,开始给家里写信。用姐姐给我新买的钢笔,在信纸上写下:“亲爱的爸爸妈妈您好:……”当眼睛触及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心里涌出一丝地难过和悲伤,泪水禁不住地往下淌。我选择了好听的词句,介绍了我离家后的经历,告之父母放心。把写好的信装进信封里,倒头便睡。真是累了,不是吃早饭的哨声吹叫我是不会起床。

 

“昨日长途跋涉,入夜睡沉梦香。醒来不见家里床,方知身在土炕。日上三竿高照,僻乡秃岭天荒。背井离乡别爹娘,只为来此开矿。”一首【西江月】拉开了新生活的大幕。

 

天空中的太阳瞪着大眼,惊讶地望着突然热闹起来的小山庄。新的一天开始了,领导没有交派什么任务,吃、玩、睡三项工作自己做主张。我当然是先要把信发出去,再找我的好朋友一起,熟悉熟悉这个伴我生活的地方。从村东到村西,满山的跑,各处里逛,陌生的环境,奇异的风光撼动着我的好奇心。见到了村里的官井也觉得新鲜,官井是一个在村中央地点的一口水井,又叫摆井,取水时靠摆动水桶提水的井。是村里人生活用水的地方,说它新鲜是因为井上没有遮拦,用石块砌成的正方型井台低于地面露天敞开着,风雨无阻,泥沙无挡,这样的水怎么能喝?其实是我不了解当地人的生活,他们家家的院子里都摆放着大瓦缸,专为接雨水、雪水的,当地水资源匮乏,一到春季井水也会供应不上,还靠着缸里的水接济呢。这里的环境无污染,井水自然可以食用,可谓养生的天堂。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一个喝自来水长大的城里孩子哪见过这景象。

 

说起这穷苦的小山庄,人们生活的很简单,一个小小的红薯,一碗能数出小米粒数的稀粥当是一顿午餐。一小袋的盐吃一年,一小缸的萝卜咸菜是家里唯一的储藏。干旱稀薄的土地,除了红薯嘛也不长,龙王不帮忙,靠天吃饭的农民指望着救济粮度荒。说他们没见过钱似乎有点过,但说他们没有过钱一点不夸张。他们没有现金收入,种粮收粮,唯一的副业就是养几只鸡,用鸡蛋与村里供销社换些盐及必要的农具。没油少酱不见茶,过着清贫的日子,村里人生活真苦啊。看到这些我深受教育,所以每当遇上再苦的生活,一想到他们,我都不觉得苦了。无形之中接受了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而且受用了一辈子。扯得太远了,还是回忆我的那时刻。

 

太阳每天不知疲倦的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陪伴着我们的青春年华。白天,大家自由自在地信天游,爬遍了沟沟山山,踏遍了附近的村庄,青春的活力四处荡漾,活泼可爱的样子真是永生难忘。漫山遍野的黑枣和柿子飘香,引诱的我们口水直淌。因为还没到收获的季节,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未成熟的柿子,随后逃之夭夭,不堪回想。还记得,和同屋的几个人把摘来未成熟柿子放在脸盆里用水浸泡,嘴馋心急,还没等到可以吃的时候就摆开了柿子宴。人手一把水果刀,比速度,争多少,一盆的柿子全报销。结果都拉肚子,一趟又一趟的往茅厕跑。最后不得不去连队卫生所,发现好多的人都和我们一样,取同一样的药。

 

傍晚时分,村子的周围三三两两的知己在一起,漫步夕阳,欣赏着余晖之中的山庄:红霞裹着石砌小房,石磙轧在谷场上,村边高大的柿子树展示着翠绿,风吹树叶发出沙沙的响,清晰的乡村小巷围绕着农家小院徜徉。家家户户门前的石头门墩上,蹲着吃饭的老乡,祖辈遗传的在门口吃饭的习俗让人遐想。站在村头举目远望,一层一层的梯田如画,虽然没有绿油油庄稼,更是显得层次分明山脉绵长。望不到边际的荒山秃岭寸草不长,斜阳残照山坡上,反射出一道道灰白色的光。凄凉之景象倒不枉为观赏。

 

到了晚上,大家互相探望集聚一堂,侃大山聊家常,偷学上山下乡的歌曲大家唱。村庄里上演出一场“白龙游江”,一人拎着一个手电筒,满村巷的乱窜,犹如一条一条的白龙,游离其间,浩浩荡荡奇观异常。更有甚者,白天爬山不过瘾,晚上又去爬山,一眼望去,满山电光闪闪,有点鬼子偷袭的模样。别说村里人怎么想,就是我们自己都觉得得意洋洋。

 

这样的生活,日复一日过了有半月。领导为了收一下大家闲散的心,做出日常作息安排,要求每天早晨六点半起床出操,就是集合跑步。早餐过后,八点开始以班为单位进行学习,内容是学习毛主席语录,写心得体会,还有读报纸。到十一点结束。午饭过后,下午两点至五点继续学习,天天照样。没过两天大家的学习热情就全消失了,感到乏味异常。

 

在这枯燥乏味的生活之中不时也有经典亮相。先是早操缺勤,我们的连排干部都是部队转业的大兵,管理起来还是部队的作风,吹哨起床,吹哨吃饭。每天清早六点半就吹起床哨。十六岁的年纪哪个不是贪玩,晚上聚一块撒欢的玩,睡的晚了早上就起不来,经常出现不出操的现象。领导说教不管用,就采取了措施,把没参加出操的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罚其在食堂的门口站立,看着大家打饭吃完后,再让这些人吃。饿一会儿是小事,罚站可丢不起这脸。从此不管多么懒得起,也都不顾一切爬出被窝插进队伍里出操。后是禁令抽烟,领导说的好,你们还小,我代替你们的父母,管住你们抽烟的坏习惯。这话没错,没有爹娘管,一个个暗地里偷偷抽烟,让领导发现了,叫到连部一通批评教育,没收了烟归他们享用了。时间一长慢慢地领导也不甚严管了,随之烟鬼日益增长。

 

天气渐渐地变凉了,初冬走近了山乡。领导下达了工作任务,修河西矿至岩山矿的公路,要求加宽,垫平。我们所属的河西矿也叫六九八五矿山三矿。河西矿是由两个露天铁矿组成,一个叫河西矿,一个叫岩山矿,两矿之间间隔二公里,赵庄村就在两个矿的中央。刚接到任务时还挺高兴,觉得干点活好像比读报纸提神,以为和在学校时学工学农劳动一样,只是比划比划。哪知道真干起来就不是想象的那回事。没个师傅教,上来就抡大锤,钢钎在哪、手在哪就分不不清楚了,乱砸一气,伤手伤脚的事时有发生,一双稚嫩的手抡着铁锨,推着小车整日地干,怎么会不磨出血泡?每当拖着劳累的身体回到住处时,禁不住又怀念起读报学习的日子。时间过得好快,我们都成了抡大锤高手,功夫炼成了,任务也就完成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这种不正规的工作和生活,不知不觉的过去了四个月。金风吹尽西风烈,秋去冬来又一春。我们迎来了一九七一年春节。

 

平生第一次品尝佳节思亲的滋味。连队通知放假,食堂通知,要求以小集体为单位,自己领面,领饺子馅个人解决吃饺子问题。饺子交子,辞旧迎新。大家开始忙活起来,刚刚还是跑前跑后的领面、领饺子馅的忙乎包饺子,一转眼吃起饺子来就全变了情调。一个个没有了话说,嘴撅的老高。一肚子的委屈,脸憋得像枣。互相躲避着目光,泪花在眼窝里躁跳……夜幕初上,冰冷的泥巴墙上多镶嵌了几盏油灯,比平时多了些光亮,这也是过新年唯一的装潢。盏盏油灯跳火忙,个个思亲闹心房。身在异乡为异客,心系爹娘念故乡。家常话语说不够,难解胸中愁满肠。谁人心里不滴泪,无奈苦思两茫茫。大约是晚上七点多钟,连队吹响了集合哨,在村头的打谷场上列队,领导用手电筒照着摆在地上的酒瓶子,讲:有人喝酒,违反纪律……

 

我低着头,站在队伍中,没有心思听讲,被凛冽的寒风一吹,思家的眼泪变得冰凉。沉重的心已不在与任何计较。想家,想父母,想……。除夕之夜没有团圆,没有欢笑,守岁成了煎熬。新年的钟声声声刺痛着受伤的心灵,辞旧的脚步步步迈入孤独与忧伤。我们用被蒙着头,谁都不愿让别人看到……独自品尝泪水那咸苦的味道。

 

夜色漫漫,夜幕高高,夜空中浮现出一座思念的桥,一头是我,一头是家乡父老。无声的交流,相互在祈祷,如星星闪闪,似细月渺渺。我贪婪香甜的年夜饭何时才能重新吃到,团圆欢乐的除夕夜,似梦幻在脑海环绕。合家欢乐的旧景,撕裂着肝肺,父母温暖怀抱的梦想,剜痛着心窍。黑静静的小院只有从窗户透出的一点点光亮,望不到节日的灯火辉煌,听不到震耳欲聋的鞭炮,死气沉沉的村庄,没有一点过年应有的热闹,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群十六、七岁的学生,天空中笼罩着思家的狂潮。家乡的亲人可曾知道?一样的思念,相同的煎熬。何时结束这痛苦的日子,重新回到父母的怀抱。这世上哪有比合家团聚更需要。思泪有尽时,思念无穷了……

 

僻静的山村,没有柳枝弯腰依风绿,不见桃花含苞映日红。唯有一绺暖融融的阳光冉冉升起,报告春天已经来到。

 

新年伊始,矿上招工招进了一大批土八路——应季复员大兵,产地都是安徽、浙江、江苏一带的农村土老帽,为了躲避再回家乡种地,拼命转到矿山来,当吃粮票的老帽。我很仇恨他们中的一些人,就是因为他们,让我知道,倒霉是多么的无依无靠。他们莫名其妙的把我禁闭起来,由四个老帽看管我,不让出屋,吃饭是他们轮流吃罢后,再给我稍来,上厕所都有人盯梢。二十四小时叫我认识:组织小团伙,对抗领导的问题……我才知道他们为什么叫傻帽。让我遇上了这些傻帽,犹如走资派遇上了红卫兵,吃尽了站在赵庄村的戏台上挨批斗的苦,受尽了限制人身自由的罪,痛苦难言,委屈难描。十七岁的我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的监狱式生活。(还不如监狱了,我连放风时间都没有,又说起来,监狱也不收十七岁的未成年人。)最后他们没理由胡闹下去,就终结了这场噩梦。

 

我自由之后,他们把扣押了两个月的家信和下乡姐姐的来信还给我,这么长时间没和家里通信了,父母多惦记,姐姐多担心,心酸和眼泪一起涌了出来,急忙写了两封回信,说是写,不如说是抄,“这两天怎么忙啦,耽误了回信,……我现在一切很好……”。像是别人写的信我在抄。急急忙忙把信发出去,心里祈祷,快点送到亲人的手里,祈望越快越好。

 

这年的夏天我们正式进入开矿。河西矿和岩山矿都盖起了宿舍,一排排的青砖平房。我们搬进了新宿舍,四个人一屋,干净的玻璃门窗,洁白的墙,屋里的电灯雪亮。与住在老乡的土屋油灯昏暗房相比真是天壤之别。屋子挨着屋子,房挨着房,大家娱乐起来更加便畅。我分在河西矿,闲暇之时,就会到岩山矿看望同学和朋友,(他们也会回访)聚在一起嬉戏打闹,爬山越岭、赏景观光,好不惬意。所围绕的一个中心内容就是傻玩,当然还要蹭上一顿好吃的,不过好吃的也就是土豆炖粉条,水煮茄子条,那时只追求一个饱。有时也结伴回到赵庄去看望原来的房东,以此回报人家曾经的关照。那时候老乡们对我们非常好,管我们叫“大学生”。记得在开春的时候,我们食堂养的小猪跑进了老乡的红薯窖,把老乡一家人的一年口粮都糟蹋了,因领导对此事解决的不好,引起了老乡的不满,村领导出头派人守护水井,拒绝食堂取用村里的井水,这一下断了水源,做不成饭,食堂供应炸馒头能支撑多久,索性发大家生面粉让各自想办法,我们就拿面粉和房东换红薯吃,房东生怕我们吃不饱,每次都给我们足够的吃的,(要知道他们自己都不能吃饱)好在问题很快就解决了。这件事倒把我们与房东的关系拉的更亲近了。

 

露天矿的开采主要有四大工作:火药炸、铲车挖、小车拉、汽车运。首先是在矿体上打一组组的炮井,用小推车运输挖炮井的石渣和火药,然后把火药装在炮井里,爆破后用铲车把矿石装上汽车运到高炉炼铁。领导开始组织人员到各地去学习开矿技术,剩下的人员重新编队采矿。我那时在河西矿,工作就是每天拉着装石头的小车跑。也分早、中、夜三班,早、中班连打炮井带运输石渣,夜班就只打炮眼。都是年轻小伙,工作累点算不了什么,只是这单调的工作结束后,回到宿舍就会时常勾起想家的念头,那股钻心的痛楚实在难搪。艰难的日子在辛劳和忧伤中姗姗度过。受过“教育”的我,没有什么干劲与激情,工作上没有高的追求,只盼着七天一个轮回的公休日,与朋友结伴到比较远的扬邑镇,徘徊镇等处游玩。一路上,踏着清晨的露水,健步在羊肠小道,环望着悬崖峭壁,欣赏着山涧阳光。时而看见娇兔飞窜,细闻野狼在远处悲嚎,最欣赏的是看到山鸡在山间飞来飞去,空中画出一条一条的七色光带,感受着美妙。最高兴的是逮一只小山鼠圈养起来,那敢与松鼠比美的粗粗的大尾巴,招人可爱。只有在这时,才感到一丝的快乐,心情觉得轻松舒畅。

 

六九八五之岁月 - 松之音 - 松 之 音在河西矿这一年多里,我曾出过两次事故,一次是推车倒石头时,就在倒石渣小车插在石渣坡边的一刹那,由于车的惯性过于猛烈,没等我撒手车把,小车猛然立起把我挑了起来,连人带车一起滚下好几米高的石渣子坡,当我躺在坡底抬眼一瞧,看到小车正立身插在我身前上方的石渣里,好悬呐,小车要是再向下一翻,怕是要拍我一个骨断筋折,也就没了这篇文章。第二次是上夜班打炮眼,在去取火药的路上没留神掉进一个五、六米深的装火药的炮井里,好在有同伴同行,他找来绳子把我救了上来,惊魂不定的我被送到卫生所,安全帽不知哪去了,手套也在坠落时不翼而飞,露出渗血的手,后背上的绒衣撕裂了豁口,血糊糊的脊背火辣辣的,庆幸的是只是皮肉之伤。感叹:坎坷人生多磨难,皆是命中定因缘。落花流水似无意,暖去寒来又一年。

 

一九七二年的春节又来到了。离家已是四百多天了,四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祈盼,谁不想回家过年,谁不想与家人团圆。连队的领导开会决定,放一部分人回家探亲,不能全部放走,需要留下一部分人坚守岗位。这消息不胫而走,立刻引起一片慌乱,大家都在想办法申请回家过年,让家人发电报,寄证明,提出各种各样的困难理由,请求领导批准探家,手法一个比一个高明。看着别人陆续地回家过年去了,我的心很沉重,但我明白,领导留一个人也不会放我走掉。因为我在七零年十二月因母亲病重请假回过一次家,是当时五连第一个也是全营第二个回家之人,又因超期归队,在排里连里这通自我批判检讨,谁让我正赶上要过春节呢,领导借机敲敲警钟,我轻而易举地当上了一次“典型”,教育大家提高组织纪律性。眼下像我这样回过家的人不多,别人都还没回过家,领导自然不会照顾到我,算是自知之明吧。我写信告知家里,春节可能要在这过了。父母还是想啊,不惜发电报催促回家,我按家人的意思努力了,领导的答复是我早已猜到的。

 

就这样,我又重复着自己领面粉包饺子过年的日子。可这个年还不如上一个年呐,连队里的学生几乎走光了,身边又少了许多伙伴。孤独的思亲之痛又添加了眼馋别人回家团聚的酸楚,想家的滋味,怎叫一个苦字能说清楚。整日里就像住院的病人,除了等着盼着一日三餐之外,就是忍受着痛苦的折磨。此刻真正体会到度日如年的感觉。

 

除夕之夜静的人心发毛,瑟缩的身影嵌镶在冰冷的宿舍窗户上,泪眼遥望着家乡木呆呆的眺……除夕不见合家欢,夜照凄风孤影寒。难耐人间相思苦,新春遥祝父母安。

 

正月初三的下午,(217日)不知领导发的什么神经,把我和大龙(和我同学校的好朋友)叫了去,问我们还想不想回家,当然想呀,领导把手中我家二次发来的电报递给我,说给我们俩十天事假回家看看,并强调不许超期归队。我们俩听了欣喜若狂,转身就去做回家的准备。当时已没有回家的车了,不然哪会等到转天才启程。为了赶坐扬邑镇早晨六点钟的长途汽车,天还漆黑我们两人就出发了。

 

星月疾风夜空寒,归心已越万重山。蜿蜒山道身后落,笑语欢心催亮天。

 

扬邑镇是回家乘车的必经之地,离河西矿宿舍二十里地,我们两人抄近道走山间小路星夜急行,穿山越岭,天还没亮就到了扬邑镇。坐上开往邯郸市的长途汽车,到邯郸市换乘火车。当我登上北上列车的那一刻,心早已飞到父母的身旁。……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一步跨进家门,暨时还没过“破五”,也算赶上与家人过年啦。全家人高兴的合不上嘴,母亲喜悦的像个孩子,问这问那,父亲温暖的眼光一直就没离开我的身上。见到了在内蒙插队回家过年的姐姐,一家人团聚在一起,一年多的思念顷刻间化为笑语欢颜。把初四的夜晚当守岁之夜过,更增添了新年的欢乐。

 

十天的光阴弹指一挥间,离别的时刻依然难舍难分,但和家人团聚的快乐,多少总能获取一些宽慰。家的温馨,家的幸福,家的快乐,家的舒畅让我梦牵魂绕无比的向往。

 

陆续归队的人们,改变了矿上过年时的萧条,渐渐地恢复了正常的生产。这也是我们这种全部外地员工企业的特点,一遇过年,矿上就冷清了。

 

河西矿的日子,在我记忆中是那样的丰富多彩,孤苦凄楚之中夹杂着快乐和欢笑。尤其是每逢休息日的结伴旅游,路途上那天真烂漫的样子,伙伴们嬉戏打闹的场面,毫无顾忌的东跑西颠,朴实节简的生活作风,每每回想起都是那样的欣慰。记得我与同学张津生到扬邑镇的邮电局,给家里邮寄二斤芝麻,正逢中午,我花一毛钱买了两个馍(就是馒头)他用一毛钱买了两碗粉丝汤,吃的那个美。这一段故事我至今记忆犹新。十六、七岁的年华就这样渡过了。河西的日子就这样结束了。

 

一九七二年四月矿上大调动,抽调出一部分人员,分别派到西石门矿和马甲脑矿工作。我就在去马甲脑矿的人员之中。

 

辞家落户河西村,痛苦冤屈愁杀人。孤苦思乡泪不尽,铁打汉子也湿襟。

 

 

 

第三部  矿井的生活

 

 

我离开河西矿时的心情很自然,告别这挨过批斗的场景没有什么遗憾。但,一年多的生活,对这片伴随我度过迈入社会、独闯生涯的土地十分留恋。熟悉的山野村庄,温馨的朝霞斜阳,一个个难以忘怀的成长脚印,一幕幕肝胆相照的昼夜时光,都是那样亲切难忘。这里的山山景景深深地印在我的心上。奔波生活的道路,唯有这里的小路欢畅,青春绚丽的年华,在这里悄然失光。泪水洗刷着苦心,忍辱学会了坚强,没有泯灭的童心将随着离开这里而消失,难以割舍的河西情缘,将伴随着我走向成熟,走向前方。

 

依依不舍的告别矿友和房东老乡。乘上矿里的卡车,奔赴新的地方。

 

蜿蜒绵长的邯长公路上跑着清一色的日本依士兹汽车,后车厢上站满了人。就像开往前线的战士,一个个雄赳赳气昂昂,脸上流露着喜悦之光。悬崖绝壁飞驰过,柏油马路远近来。美丽壮观的太行山尽现在我们眼前,就像观看宽银幕风景纪录片,还是豪华立体现场版。站在敞篷汽车上,这样直接的亲吻大自然还是第一次。微风吹面,神清意爽,心中猜想着马甲脑鉄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马甲脑鉄矿憨态可掬地端坐在马甲脑山的山顶上。六九八五矿山二矿因此山而得名。一条东往武安县城,西至棉机厂的大道,隔开了南边的下水头村和北边的马甲脑矿。一排排红砖绿窗的宿舍就建在山坡上,上一排房屋的地面与下一排房屋的后窗户一平,楼梯式的盖满山上。如果你站在对面的山上眺望,眼前会出现一幅立体的矿区画卷:在画面的中间是一条自下而上的大道伸向远方,大道的右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宿舍铺满大半个山岗。左侧下方是个宽大的空场,这是矿上开大会和放映电影的地方。两个懊丧的篮球框架,盼不到疲倦的矿友与它较量。在空旷的场地北面有一排青砖平房,挂着“马甲脑矿小卖部”的招牌,是矿上最让人高兴光顾的地方。沿着大道左边向上走就是矿委会的办公大院,东西南北围圈建造的办公房,肃静安然,人行匆忙。最上方是大食堂,红瓦砖房,宽敞明亮。售饭窗口成排,大锅敲得噼啪烂响。现在回想起大食堂来心里仍有许多感慨:伸手饭菜到,张口三餐饱;不操油盐事,哪管味道好。买饭如打仗,不抢买不了;土豆炖粉条,素食营养高。那时岂是素食保健,而是肉菜贵又少,要凭“保健票”购买。什么是保健票?就是下井工作的矿工,下井工作一天发一张保健票,(折价人民币贰角)可以在食堂特殊窗口购买有肉的菜一份,能吃到有肉的菜心里的感觉真好。伙食的营养毫无保障,卫生条件更糟糕,满灶台的跑老鼠,耗子比人吃的好。上千人吃饭就这么一个食堂,经营的乱糟糟。与食堂隔路相望有一独特的建筑,是用围墙包起来的宿舍,里面住着单身女生,禁止男生造访。这就是我生活了九年的地方。

 

在这里的工作比河西矿的工作苦多了,每天要下矿井挖矿,危险度百分百,劳动强度百分百,十七岁正长身体时的锻炼强度都够百分之二百了。

 

我先分在十连,作业工地是矿上的竖井。井深六十米,我们进出矿井乘坐的是由卷扬机提拉的吊罐,吊罐里可容纳五至六人,载人的吊罐与装矿石的吊罐没什么两样,区别是载人的吊罐上面有个阻挡落石的安全罩,装矿石的吊罐没有。我每天下到六十米深的地下,通过主巷道,去到各个掘岩巷道和采矿巷道进行深度挖掘和开采。是个十足的力气活,手端一把四、五十斤重的风钻在矿体上打炮眼,风钻的剧烈转动震的两臂发麻,浑身酸痛,艰辛难熬。炮眼打好后装上火药爆破,我们躲在不太远的地方,听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此时无法躲避的浓烟和粉尘呛得鼻腔和喉咙干啦啦地难受,随后我们去把炸下来的石岩或矿石装上矿车运出。每人每班要装几吨至十几吨的石头。累的两手吃饭时连抓馒头劲都没有,繁重而又危险的工作日复一日的延续着。竖井作业最怕的是停电,行进的吊罐不管载人还是装着矿石,一遇停电立时停在半空中,只有等到通电后才能解脱困境。那时刻巷道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看不见哪里是危险,人们都不敢乱动,只有静静地等候着。通风机也停了,空气不流通,缺氧的感觉就会浑身发冷。这种情况经常发生。

 

在井下作业时一年四季都要全副武装,头戴安全帽,脚踏胶筒靴,身披厚雨衣,脸带大口罩。早班下井不见日,中班日照不起床。夜班星晨回房睡,一年四季难见光。井下矿工有一句豪言壮语就是:我们虽然离太阳远了,但离马克思近了。

 

一年多的竖井采矿工作结束了,我又归到九连。九连是斜井作业,不再是吊罐出入井口,而是坐矿车上下矿井。入井的巷道坡度45°,深度400米。上下班时有乘人车接送我们,乘人车有座位,感觉优越多了。乘人车仍然是由卷扬机牵引上下的,同样存在停电的问题。如果遇上停电,或者不是乘坐乘人车的时间就要自己爬上爬下,经常会赶上正乘坐乘人车行进时突然停电,就只能自己爬行剩下的行程了。比起竖井来还是好一点,不至于被吊在半空中。也就在那时练就了一双铁腿,虽不能日行千里,却可以昼夜兼行。到如今五十六岁登泰山毫不费力。

 

井下的工作概括讲非常苦,每天都穿着湿漉漉的棉裤棉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服。因为夏天井下也很凉,离不开棉衣。巷道里常年滴着水,所以棉衣被雨衣包裹着透不出气来,不管是打炮眼还是出矿渣,干起活来大汗淋淋,汗水湿透了衣裳,井下又缺氧,需要不断停下来喘息一下,老是脱衣穿衣又不合适宜,只好忍受着冰凉潮湿的衣裳包裹之苦。口罩捂着嘴透不过气来就摘掉,大口大口地吸着粉尘伤害身体。胶靴经常会被锐石划破,冰冷的泥水浸泡着脚浑身不舒服。最可怕的是千奇百怪的事故,伤残与丢命随时发生。当我每天从地狱之门爬出来的时候,一身的疲态,满脸的泥土,不人不鬼的可怕相,哪还有姑娘光顾,青春与死神伴伍。曾是同班的战友小靳子,张家口市人,下乡知青。七六年刚从农村选调来矿上,不到两年就在井下丢了命,被突然脱落的巨石压了个上半身紫青下半身雪白,惨不忍睹。出事那天我有事没在现场,可小靳子的身影时时都在我眼前晃动。

 

说到这顺便介绍一下矿里的一条没有文字的规定。开矿出事故是家常便饭,死人的事经常发生。每逢出现死人的事情,矿上要在事故的发生地点放“炮”,就是点炸药震响,意喻驱邪,也像是告慰亡灵,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犹如丧事中的哀乐,回荡在天空。我心灵感受的不是悲痛,而是恐惧和不宁。

 

宿舍通往矿井有两条路,一条是跑汽车运输物资的大路,环山绕行路程长。我们每天上下班走的是山涧小道,有两公里多远,一个下坡上坡就到了。在这条小道上,记录着寒冬大雪飘飘,我们背着胶靴,拎着安全帽上下班的情景。这条小道见证着盛夏烈日高照,我们背着棉裤棉袄,头顶着安全帽来回奔跑的狼狈相。中班(我们叫小夜班)和大夜班交接班的时间是零点,在这没有路灯,又看不清路的漆黑小道上我往返了九个年头。正谓:

推开霜雪探红日,穿越雨林赏彩虹。崎岖小道难行走,上坡下坡不太平。

 

艰苦的工作之外则是简单的生活,除了打纸牌下棋,就是四处游荡。在我们住地的西面大约四、五里地的地方有个上焦寺村,村旁有座山叫上焦寺山,因其山顶有一个小庙又称小庙山,是这周边地区最高最美的山峰,远近闻名。登山路径陡峭,树木绿荫妖娆,被当地政府列为保护等级的风景山。登上极顶,纵目四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似汹涌澎湃的海洋。村庄点点,风光渺渺,马甲脑矿人车奔忙。举头饱览蓝天白云、纵目尽赏朝霞夕阳。清心漫步在山顶上,空气是那样的爽。一座无人打理的孤零零小庙悠闲地矗立在山顶上,青砖时久而无破无损,雕檐四翘显秀丽媚娇,庙内空空无香火供奉,风霜雪雨亦巍然笑傲。细细地观赏这绝顶的景致,不枉登山之辛劳。每当我气喘吁吁的莅临山顶时,情不自禁地翘首向北方眺望——那远处就是我的家乡。

 

在小庙山的脚下不远处有个“河北棉机厂”,厂房建在大山的里面,名曰备战备荒。它是天津棉机厂整体迁移至此的。(七十年代搞备战备荒的产物)和我们单位性质一样,通称“三线建设单位”,又曰“大后方”。因为都是天津老乡倍感亲近,尤其是棉机厂的供销社办的非常好,好酒、好食品、罐头及陶瓷用品等深得大家喜欢,我们将大把大把的钱都花在那里。那时候天津买酒需要购酒票,定量供应,所以我们总要准备好多酒,等到回家时捎给家人。提及回家捎东西,就不能不提给家捎鸡的事了。那时天津的肉用鸡也是凭副食本定量供应,所以每当春节回家探亲之前,我们就搭伙组织起采购鸡的队伍,买来鸡准备好探亲时往家捎。因为靠近我们矿上的村子几乎被我们吃的精光了,只有到几十里路以外的村子购买。我们在天还漆黑时就出发,一路上欢蹦乱跳,哪有村子到哪去,谁家有鸡去谁家。日落西山时筋疲力尽的我们带着胜利品凯旋而归。真是游子情系父母爱,孝道成全儿女心。

 

由于,西石门矿离马甲脑矿仅隔二十里路,所以休息日就成了互相聚会的日子。在西石门矿我有许多好朋友,相聚在一起总感到无比的欢畅,一桌丰盛的美酒佳肴,无穷无尽的融洽话语;拼酒拼的头昏脑胀,醉酒醉到吐尽胆汁,真叫人终身难忘。这已成为当时的一种时尚。不管寒冬酷暑,无视雪雨风霜,没有交通工具,全靠两条腿,不知疲倦的奔波在往返的路上。

 

1974年,是一个难忘的年头,天津市把六九八五矿山整体转交给河北省管理,改称“河北省邯邢冶金矿山管理局”。天津市要把矿上的干部们抽调回去,捎带照顾一部分家里有困难或本人有病不适应山区工作的人员调回天津。我无缘被照顾的行列而被留了下来,自那时起,萌发了要离开矿山回津的念头。虽非容易之事,心却浮躁起来,凭空增加了许多想家的烦恼。

 

我开始爱上了看书、写字。那个时候不同现在,找到一本书很难,听到谁有书,就想法借到手,毫无目的的阅读,记不清看过了多少书,直至读到《红楼梦》著作之后,被曹雪芹的艳笔所震撼,疯狂至爱不释手,通宵达旦的阅读。尤其喜欢其中的诗词歌赋,我把书中的诗词,用本子抄录下来细细欣赏,完全沉浸在阅读的喜悦之中。从此就喜欢上了诗词,感到阅诗能抚慰心灵,写诗能抒发情怀。随后借到了清朝舒梦兰著《白香词谱》,现代诗人王力著《诗词格律十讲》和社科院著的《唐宋词选》。由于过分的喜爱,突发奇想把书抄录下来。我用毛笔小楷精心抄写下来并装订成书。(现仍保存)很遗憾的是我最为心爱之作,毛笔手抄精装的《绘图千家诗》在我借人传阅时丢失了,也可能是因为它太精美了被他人保存。之所以谓其精美,《绘图千家诗》书的书面是我拓印的原书面“绘图千家诗”五个刚劲的楷书大字,十分华丽。装订书每页的竖边完全按照原书的模样画出的古代书籍的模样,勾画了页面的边线和页竖边的页数和花饰,花费了我不少心血,是我最经心之作,夸张的说真不亚于原书的精美。书的第一页是我添加的,附的是我初学写作的一首小诗:“书写荒唐事,一段辛酸累。都云抄书痴,谁解其中味。”(写于一九七五年六月)记载了我当时寂寞苦闷无聊的生活。

 

抄这四本书只不过用的是在家带来的普通八开白纸对折起来,抄录后装订。可耗费了无数支狼毫小楷笔,写字只使用笔锋的几根豪,磨损了就不能使用了。毛笔又不同于其它的笔,尤其是写小楷,天气燥热的时候,写不了多少字笔锋就干硬了,(当然使用的不是什么好墨)要不断地洗笔润笔。而且是初学咋练,功力欠缺,经常累的手指都不能活动了,要停下来歇歇。但总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支持着我写下去。回想起来,我都不知道当时怎么会那样魔怔。就这样开心的渡过了两年多的光景。每天除了上班、吃饭、睡觉,就埋头抄书,隔绝了尘世的喧嚣,倒是减轻了不少想家的苦恼。我在转抄《唐宋词选》时,添加了首页和尾页,填写了两首词,开页篇为【忆江南】“不出舍,喜玩唐宋书。百啭鸟儿啼不住,春花秋月引不出。独坐静闲屋。”结尾篇为【长相思】“昼日忙,夜日忙,终日辛勤无废荒,不觉天渐凉。今一张,明一张,页页张张绘订装。心里喜洋洋。”(写于一九七六年十月)。记载了深秋时节完成装订书时的心情。手抄书曾广为借阅,现只保留住两本。(请见文后照片。)

 

在马甲脑铁矿经历了九个春节,在我的努力下,七个春节都是回家过的。那时能争取回家过春节也是件不容易的事,我们的连队领导是复员军人,他们把在农村闲着的老婆孩子接到矿上来定居,哪理会我们盼望回家的心情,一嘴的革命大道理之外,夹杂着阴坏和私欲,在我们的乞求之中获得他们的满足。一九七五年秋天,因母亲大病一场,我紧急回家看望,归队后,春节再请假回家就成了件难事。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随成定局。当将身边的好友一个一个送走之后,空空的宿舍显得格外冷清。我置以从容淡定的老游子模样,筹划起春节的安排,自己动手用毛笔书写了一副对联贴了起来,上联为“长江滚滚东逝水”下联为“暖时频频燕还窝”横联“当归当回”,门心位置贴上“辞赵归燕”,湿润的墨迹在大红纸的映衬下格外醒目,红纸是向连队通讯员要来的。一眼望去,有了点过年的气氛。我又在屋里墙壁上挂上一幅我学习书法的习作,敬书的毛主席诗词“沁园春‘雪’”,营造了一个凄凉而又浪漫的新年景象。一个北京知青饶有兴趣的点评出那幅字中写的最好的字是“比”字,说它字正笔端,无论从上下左右什么地方看,都周正。听得我心花怒放。孤独的春节过得是那样难忘。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爆发了震撼世界的京津唐大地震,我们矿上是第二天才得到的消息。不仅我们天津人惊慌,还有百十号唐山人比我们更恐慌,唐山人带头私自离矿回家探望。(当时领导是不批准回家探望的)二十九日这天大家焦急的不知所措,胆大的陆续地开了小差,公路上拦车的、徒步的不管是什么方式,一个字往家“奔”。我属于胆小的,观察领导的动静,见领导对开小差的没什么反映,三十日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伙同几个要好朋友的也当了逃兵。

 

先是在公路上拦截北上的大卡车,赶到邯郸火车站,虽然火车站秩序混乱,但还是买到了回家的火车票。一走进天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怎么会是这样?没见过也没想到过是这样惨状,马路、学校操场及一切空旷的地方都住着扎起帐篷的人们,倒塌和没有倒塌的房子都成了空空的地震模型,人心惶惶,城市忙忙。心系家人的我飞步向家的方向跑去,哪里还有公共汽车呀,就是有也开不起来,路边都住满了灾民。

 

我家住在老城里,都是一、二百年的老房子,哪还有人敢住。一户户紧锁的院门,到处是没了山墙屋顶的房屋,面对震后的一片狼藉,急的我围着住宅打转悠。还是家人想到我会回来,派我弟弟不断地来这里等我,见面后得知家人无恙,立时浑身无力的瘫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揪着的心松弛了下来。

 

四十天后的九月九日,中国爆发了政治大地震,中国人民信仰依赖的擎天柱倒塌啦,历史的舞台换上了新的领袖人物。可谓“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矿上没有什么变化,领导还是领导,下井的还是下井,挖矿的继续挖矿。但不久后国家出台的新政策给了我们无比的振奋,上山下乡的知青可以返城,我们也可以回津,条件是只要天津有接收单位就行。这股暖风八零年吹到了矿上,我们这些天津学生纷纷由父母单位出具的以父母退休为代价,换回子女回津顶替上班的证明,呼啦地走掉了一大半,人们争先恐后地相继回津。我的父亲早已退休,母亲没有工作单位,何来顶替之说,机无可乘。那时的我惶惶不可终日,眼见着把一个又一个的身边好友送走,自己却变得越加孤单。犹如热锅里的蚂蚁,痛苦煎熬到了八一年六月,一纸天津市劳动局的调令我返回了天津。结束了十一年的流浪生涯。

 

回想我的开矿历程,先是露天矿最累的推小车工,后是下矿井最苦的掘进工,又是竖井,又是斜井,矿山所有的挖掘形式我全占,矿山最累最苦的工种我全通。我是真正的苦命。

 

仰天叹:  离家何其壮,异乡何其悲,工作何其苦,沧桑何其累。

 

 

 

第四部  岁月的感慨

 

 

人生几度十一载,流逝青春不再来。千言万语为何诉?只因岁月难忘怀。

 

人生无悔,岁月百味,时光如逝水,往事耐回味。抹不去的记忆就像陈年的老酒,时间越久越觉得有滋有味。慢慢地品,细细的虑,酒不醉人人自醉。十一年的历程,磨砺了苦心,锤炼了脊背。蹒跚的步履付出的是艰辛的汗水,成长的蹉跎,上交的是高昂学费。青春的年华,无怨无悔;坎坷的道路,洒满辛酸的苦泪。把酒咏叹,填写一曲“沁园春”告慰历史,畅吐心中的涩味。

 

沁园春·岁月回想

 

十六离家,千里征程,漂泊异乡。

宿农屋寒舍,草席土炕,油灯昏暗,残壁泥墙。

夏不纳凉,冬难御冷,三餐素食寡水汤。

更难耐,昼夜思父母,痛断柔肠。

 

眺望原野风光,

峰峦舞,弯道盘山梁。

战太行山麓,清漳河畔,架桥铺路,开采矿藏。

掘进艰辛,死伤难挡,甘洒青春示豪强。

看今日,当年建设者,颐养夕阳。

 

词文解释:

寡水汤,取自成语“清汤寡水”,言喻淡而无味之意。

掘进,是矿工的一个工种掘进工,井下凿岩的人。

 

                                      

                             作          魏国松

                                      

                               二零一零年八月十六日於天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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